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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人生是一首詩

2022-08-01 08:47 杜衛東 青年報

文/杜衛東

         如果在詩人中評選好人,我會毫不遲疑地寫下一個名字:張慶和。

        在我的認知中,好人是一個極為珍貴的字眼。時下,享樂主義盛行。一些人為了獲得感官的刺激與滿足,功利、市儈、忘恩負義、巧取豪奪;生而為人,能守住做人的底線已屬不易,能被眾人以“好人”加冕,實在是一件很奢侈的事。

        忘不了一個場景:送別作家甘鐵生那天,暑氣初降、燥熱無風。慶和兄低著頭從告別廳走出,用手不時擦拭著淚水,眼里盡是悲傷。一頭銀發在晨光中閃爍,讓人生的垂暮纖毫畢現;投射在地上的背影單薄而局促,似乎也因為傷心而有些飄忽不定。我心頭一熱,有點悲愴。我沒有想到慶和兄會來,鐵生好熱鬧,怕他走得冷清,告別儀式前我特意打了一圈電話,但沒有叮囑慶和兄。那幾天他身體不適,家又住得太遠,和鐵生也相識不久。沒想到,他早早就趕到八寶山,帶著傷悲和一腔真情。我的心,一下被他的淚水打濕。

        慶和兄就是這樣一個人,認定你是朋友,便會真心以待。有人曾撰文感嘆慶和兄的熱心,說他曾開過一個書單,請慶和兄代購。那是剛剛走出文化沙漠的年代,書的品種還很短缺,慶和兄為了完成朋友的托付,利用休息時間跑遍了駐地大小書店。寄上購得的圖書時,還附信特別說明,尚短缺兩本,已托京滬的朋友再尋。對此,我也深有感觸。我的長篇小說《山河無恙》出版后,責任編輯想在報刊上發些書訊,我知道慶和兄人緣好,便托他幫忙。我沒有太當真,以前有過類似情況,胸脯拍得山響,事后卻渺無音訊;人情薄冷、虛與委蛇成了一種社交常態。沒想到過了不久,書評和書訊陸續見諸報刊。后來有編輯告訴我,慶和兄把書訊書評發出后,不時催問,比自己的事還要上心。細一想,與慶和兄相識快40年了。從青絲到白發,我們的友誼就像一只風鈴,平時并無聲息,思念的風一吹,就會在彼此的心底回響。前些天,久未見面的我們因為付賬爭起來。他攔阻我的時候,我感到了他的力量。真沒想到,看上去那么瘦弱的一個干巴老頭兒,居然有那么大力氣。不動聲色,卻像一座山,讓你無法逾越。和慶和兄相處越久了解就越深:他正直、真誠、善良,言而有信、一諾千金,一旦做出承諾,從來不打半點折扣。

        說起來,都是些瑣碎小事?墒鞘篱g除了生死,什么能稱得上大事?一棵草,可以傳遞春天的氣息;一滴水,可以折射太陽的光芒。壯美的畫卷,要通過一筆一畫描繪;浩瀚的歷史,也是由每一個人的喜怒哀樂所構成。恰恰是這些小事,投射出了一個人的高貴與不同凡響。時下,精神焦慮成了現代人常見的心理狀態,每當莫名的孤獨襲上心頭時,我愿意一個人獨處,放飛思想,整理心情。這時候,冥冥中會有一些人走入我的心田,即便什么都不說,只要人在,就覺得心有所屬。其中,必有慶和兄。的確,他是一個可以讓你放心地把后背留給他的朋友。他的善良成就了他的高貴,他的高貴使你可以以心相托。

        慶和兄為人低調。在我周圍的朋友中,他的詩文是被收入各種選本最多的,也是被剽竊和抄襲最多的。光是網上他詩文的評論,就可以編成一本厚厚的文集。尤其是,這些評論的作者很多與慶和兄素不相識,完全是被他的文字所打動。然而,與詩壇那些追求鮮花和掌聲的所謂著名詩人相比,慶和兄對自己有著非常清醒的定位:“你看我時 很小,我看你時也很小,是山的位置抬舉了你,別把它當成自己的身高。”他把自己視作一滴平凡的雨滴,“一片纖細的草葉,就可以做成歡跳的舞廳。”他不羨慕華麗的圣殿,更不愿和誰比試玲瓏,只是祈望——淙淙小溪理解他的真情歌唱,浩瀚大海給他的歌唱以回聲。奔騰的江河融進他的追求,無畏的瀑布有他的身影。慶和兄的低調,不是因為自卑;如同小聚時他搶著埋單,不是因為有錢而是珍惜朋友情誼一樣。他明白,太陽為大廈描繪壯觀,同時,也為大廈制造了陰影。世間萬物都有缺憾,月虧而彎,才是生活中的常態。旁觀喧囂的詩壇,我有時為慶和兄感到不平,盡管他的詩受到了讀者普遍歡迎,卻沒有得到主流詩壇足夠的關注與重視。每當這時,慶和兄總是一笑了之,風輕云淡、氣定神閑。

       何謂好詩?“詞以境界為最上,有境界的則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”這是王國維在《人間詞話》中為好詞設立的標準。那么,何謂境界?絕非獨謂景物也,乃作者人格特質與品格高下的展現,其核心,是一個“真”字。慶和兄新近出版的詩集《山是青青花是紅》所以令人心動神馳,皆因為作品中的真情所致,不矯揉造作,不無病呻吟,傾注于筆端的都是血管里流淌的血;蚴阈刂懈形,或吐心中塊壘,無不被真情實感所浸洇。

        比如《梁山好漢》,他們來自農民,是一群被歷史注冊的英雄。詩人對他們的悲慘結局寄予了無限同情。如果詩情僅僅止步于此,那給我們的震撼還不夠強烈:“初上梁山  踩著大塊光亮的山石  坐在鋼釬鑿就的石凳上  不知道  當年  那些梁山的好漢們  是否也在這里  走過  坐過  看過 想過  或者說過些什么”。一下拓展了詩的歷史縱深感,提升了詩的思想主旨。有論者說,慶和兄的詩對靈魂萎縮、精神矮化有深刻的揭示,他并不張揚自己如何遺世獨立,而著意于人被縮寫之后的卑微,喪失精神依托的可憐與可悲。這首《梁山好漢》,無疑是一個例證。

        艾青認為:“情感的真摯是詩人對于讀者的尊敬與信任。詩人把自己隱秘在胸中的悲喜向外傾訴的時候,只是努力以自己的忠實來換取讀者的忠實。”

        翻開《山是青青花是紅》,可以看到不少詩人的內心獨白:

       “我在禱祝中念你的名字/每一聲都是劃響的火種/點燃誰其實無關緊要/冥冥中只要你在呼喚忠誠。”《禱!

“踏上草坪的/便被受用/遺棄路邊的/是自由生命/想踩的/就由他去踩吧/想燒的/就由他去燒吧/應天而來/順時而去/誰在乎風雨抽打/和/鏟刀的血腥”《其實,詩人不過是一棵草》  

      “雷公揮舞雨鞭/狠狠抽打地面/屋檐飛淚/不忍觀看/柔弱的青紗帳不要祈求吧/看崖畔青松/有怒號/才有尊嚴”《暴風雨來了》

        切莫僅僅把詩句看成是詩人的情感宣泄,從某種意義上說,它也是一種夫子自況。在所有的文學樣式中,詩或許是最能直抒胸臆的。詩人在創作詩歌的同時,也在詩歌當中不斷彰顯著自我。外表單薄的慶和兄,內心其實駐守著一顆非常強大的靈魂。他或許可以為一句話而落淚,但是他還有另一面輕易不會示人:咬緊牙關在認準的路上永不回頭。這種性格的鑄成和他的人生經歷不無關聯。慶和兄是一名老兵,是軍營的歷練,滋養了他的善良與正直,也成就了他性格中的堅韌。讀他的軍旅詩,我們不僅可以看到他當年的生命軌跡,也同樣會被他那優美的詩句擦亮青春的記憶。比如《哨兵》:“黑黑的夜,夜的哨兵,一顆一顆,冒出銀星,哦,銀星——正在發芽的黎明。發芽的黎明,生葉、長莖,花開時——羞得滿天霞紅。 黑黑的夜,夜的哨兵,一班一班,守護銀星,哦,哨兵,種植黎明的園丁。”我不由回想起自己的從軍經歷。深夜,端著上了槍刺的半自動步槍站崗。群山寂靜、北風盡吹,遠天的云呈鉛灰色,像是一塊塊不規則的積木,由著性子搭建出各種不同的形狀,時而像決堤的潮水,時而如靜臥的象群。通向營房的臺階,是鋼琴一排排整齊的鍵盤,讓哨兵的腳步敲擊出深情的樂章。這時候,我常常會仰望天上一顆顆銀星。把銀星比喻成發芽的黎明,真是太奇妙不過了。多少次,我就是目送著銀星隱去,直到東方發白。沒有沁入骨髓的軍旅生涯,怎么能寫出這樣貼切優美的詩句?沒有過硬的功力和技巧,怎么能營造出這樣真實生動的意境?恰如劉禹錫所言:“片言可以明百義,坐馳可以役萬里,工于詩者能之。”

       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,口水詩盛行,散文分行或一敲回車鍵似乎就能完成一首詩,傳統的詩歌表現手法日漸式微。羅德·愛克米勒說過:“傳統并非意味著活著的死亡,而意味著死去的還活著。”進化論的觀點在科學的發展史上是成立的,新的總是在舊的廢墟上誕生,但在文學史上就不能適用。事實上,比,比喻;興,起興;這一傳統的詩歌創作手法經過時間檢驗,具有相當的穩定性和永恒性。如果沒有比興,詩歌的美學價值就會大打折扣。慶和兄的詩歌所以雋永、鮮活、深邃并富有哲理,和他堅持傳統的詩歌創作原則不無關系。與那些味同嚼蠟的口水詩相比,讀慶和兄的詩,就如同咀嚼一枚被歲月浸泡的橄欖,可以品咂出生活的各種況味。信手拈來他的一首愛情詩:“你沒能走入我的生活,卻走進了我的生命。那是一棵記憶的樹,有風的日子,搖晃夢;有雨的日子,懸掛星,太陽企圖提拔影子,被一片云改變了風景。不必禱告什么了,心,已經走進黎明。”因為恰當運用了比興,詩作秀麗、含蓄,既有生活煙火,也有人生哲理。詩的后面一定是難忘的青春記憶,相識、相知,招手,揮別。人生的況味、命運的無常、情感的美好,凝聚在短短的詩行中,看似水波不興,實則驚濤裂岸。因為有豐富的想象力和知識儲備,比興的表現手法被慶和兄運用得出神入化。

        二十歲時,慶和兄在《青海日報》發表了第一首詩,至今已在詩壇耕耘了半個多世紀。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詩,也把自己的人生變成了一首鏗鏘有力的抒情長詩。詩,是詩人投射給世界的生命剪影。慶和兄用生命寫成的這首長詩,既有對社會不公的鞭笞,對世間丑惡的抨擊,更多的是對美好人性的禮贊,意旨豐饒,清麗婉約。詩人峭巖曾這樣評價:慶和把自己看成一棵小草,但這棵小草經風沐雨、冬枯春榮,周而復始,已綠遍天涯,構至成一處風光迤邐的風景。在《延河》雜志上,我讀到過詩人楊志學的一首詩,題目就是:《好人張慶和》。慶和兄已經退休十幾年了,為人低調,淡泊名利,在喧囂的文壇,既無話語權也無發稿權,能夠被同道真情地以詩贊美,足見其人品高潔!逗萌藦垜c和》清新、雋永,形象而生動,有詩的意境也有詩的情懷。最重要的是,與我認識的慶和兄高度契合。

不妨抄錄幾句,作為本文結尾——

        他像白楊樹那樣挺拔

        又像是經霜的楓葉,格外燦爛

        他就像一首簡潔而優美的詩

        這首詩有風骨,清瘦而又飽滿
 

《山是青青花是紅》,張慶和著,民主與建設出版社,2022年6月出版。張慶和:文學創作一級,出版詩集、散文集《好人總在心里》《山是青青花是紅》《漂泊的心靈》《哄哄自己》《靈笛》《娃娃成長歌謠》等十余部,獲各種獎項若干。

        本文作者杜衛東:曾任《人民文學》雜志社副社長、《小說選刊》雜志社主編、中國紀實文學研究會副會長,出版長篇小說《山河無恙》等各種文集40余部,散文集《歲月深處》由美國全球按需出版集團譯成英文在全球發行,散文《明天不封陽臺》被收入蘇教版初二語文課本和香港高中語文教材,參與編劇的作品有:單本劇《新來的鐘點工》、12集電視連續劇《洋行里的中國小姐》、44集電視連續劇《江河水》。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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